|
五幕话剧《朝歌》下部发表于《上海戏剧》2007年第5期
《朝歌》第四幕节选
汪 灏
比干:你不用多虑,子辛不是庸才,殷商也将无比兴盛。你太虚弱了,回去歇息吧。 帝乙:歇息,好吧,就在这。我们兄弟多说几句。兄弟,你很久没有操弄琴瑟了吧? 比干:是的。 帝乙:是呀,国事繁忙,自从我病倒以来,也一直未能听到乐声了。 比干:(吩咐侍从)快,快令琴师奏乐。 俄顷,众乐师操各式乐器——琴瑟、埙箫、钟鼓等上。 一乐师:陛下,请问奏何乐曲? 比干:陛下龙体欠安,需奏祥和之曲,就奏《韶》乐吧。 众乐师:是的。(操琴奏曲) 曲声雍容、华美,极尽祥和美满之意。 比干:这华美的乐章宛如春天的祥云,在蓝天碧野轻缓地舒卷;苍松翠柏间,黄鹤游翔,嘹唳飞天,百鸟齐集,啁啾歌鸣…… 帝乙:是呀,太美了!怪不得当年舜帝弹奏此曲,竟有凤凰来仪,百兽率舞哇!(略顿)可是,可是我不想听它,停下。 乐师们停止演奏。 比干:怎么,你不喜欢? 帝乙:不,谁不喜爱这优美的乐声?只是,只是如今的殷商不配聆听此曲!《韶》是盛世的,是圣君的!殷商不是,我,我更不是!乐师。 众乐师:陛下。 帝乙:与我演奏那首,那首我独处时最爱聆听的。 众乐师:是,陛下。(演奏) 乐声重起,哀婉、清凉,而又深沉、肃穆。 比干:如此的哀婉、清凉,是寒风清洌的秋晨,败叶在无际的荒野飞驰;鸱鸮在阒寂的寒潭惊唳。 帝乙:不,不是这样。还有一位智者,衰老的筋骨挺立于寒风,他在沉思,冰冷的宇宙因其沉思摒住了所有的声息,而变得无比的崇高与肃穆。比干兄弟,你知道这是什么乐曲? 比干:是《晨露》,伊尹作的《晨露》。 帝乙:是的。你们都不知道,我最喜欢听它。年轻时,我被作人质,长期羁留南国楚地。身处蛮荆,我倍感孤寂,每每寄心琴瑟,我就弹此曲。后来,我继嗣了王位,清晨,抑或暮夜,每当我独处深宫时,我就令乐师为我演奏它。乐声一起,我的心魂就仿若融汇其间,我也与宇宙间的万物一样,要变得肃穆,变得沉重,仿若那智者就在眼前,我就可以与他促膝交谈,但他缄口不言,那紧蹙的眉峰下,双目逾加的深邃,也逾加的漠然。我不知道,伊尹何以能谱写出这样的乐曲。 比干:他是在思虑他的一生。我们人的生命是何等的短暂,这与晨露无异,攸忽间晞干了,就无影无形地飘飞了? 帝乙:不仅仅是思虑自己的生命,他在想人,人世间的一切。这其间有什么能有日月之恒呢?没有,都是晨露。 比干:不,不…… 帝乙:是的,殷商也在其间。万代,谈什么万代,千万年以后,日月照样高悬,而我们,我们何在? 比干:不,兄长!你,你不能如此说! 帝乙:是的,我不能如此说,我是殷商的帝王。(略顿)我只有教导我的子民相信殷商是永恒的,——我不信,我自己却根本不信。我也与我的那些先王们一样作过许多的尝试与努力,以图殷商永葆生机,然而不能够,它依旧衰微,不可逆转的衰微。我们不是频繁地迁都吗?朝歌可是第七个都城,每迁一个新都,总以为殷商又有了一个全新的生命,会因这崭新的都城,变得富有朝气。可是事情并不如我们想得那么好,都城是新的,可殷商照旧,我们的希冀落空了!江河日下,谁能挽此狂澜! 比干:可是,我们迁都朝歌不同!我们清除了桓溥乱党,剜去了殷商身上的大块痈疮,那些寄生其上的蛆虫、蚊蚋也就随之夭亡。殷商,那时的殷商仿若是一个极健壮的处子,周身洋溢着阳春的气息莅临了朝歌,殷商由此走入一个蓬勃的早曙,它中兴了! 帝乙:(摇头)不,错了,那不是早曙,夕阳,还是轮夕阳。那只不过是瞬间的曛黄,与熹晖相似,甚至更绚丽,但绝不会再有它火热的喷薄。你看吧,六年,才六年哪,宫宇里的雕栏玉砌,是朱颜未改,可殷商却溃烂了,发臭了。我真不明白,它不是坟窖里的僵尸,却如何衰朽得比木制的楼台还快!我挽不住,挽不住这颓势……(激动,一阵咳嗽)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