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宇宙之间一理而已,天得之而为天,地得之而为地,而凡生于天地之间者,又各得之以为性,其张之为三纲,其纪之为五常,盖皆此理之流行,无所适而不在。
——朱熹《读大纪》(《朱文公论文集》卷七十)
在这里,大千世界无不一理,世界就是理。有了理,则天为天,地为地,生于天地之间的万事万物,包括人,这才有了其禀性,甚至调解人之性情的“三纲五常”也自然成了合“理”的展现。理运行于整个世界,无所不适,无所不在。
弄丸斋里的“丸”,其描述与之十分接近,只是对其本体地位没有朱子这般强调而已。
江永在阐释了万事万物及其变化均是一“丸”之后,又提出了“大小丸”。在这里,宇宙世界成了颗“大丸”,而无数个体的人、事物则是无数颗“小丸”。大丸周而复始的运转,小丸也就随之始终、荣枯、平波、往复以至无穷。所不同者,大者变化舒缓,而小者则极其短促,因而,由大自小,层层递阅。大者视小,觉得好笑,小的看大,则感可惧,这一如庄子《逍遥游》中鲲鹏之于斥鴳的“小大之辨”。
这一段阐述明显地与前段不同,前面说丸,世界本源、万事万物无不一丸,然而,这里由这一丸分出了无数颗丸,这如何理解呢?
实际上,无数颗“丸”,无不一“丸”,这恰好是我国传统哲学宇宙观的“全息式”思维。“人乃是一个小宇宙,而宇宙却是一个大的人”(张东荪《朱子的形而上学》),每一个个体、部分均有总体、整体的全部信息。江永在这里又与朱子理学的“理一分殊”相符了。“理一分殊”探讨的是一理与万事万物及其无数个理的关系,朱子以为理只有一个,但它存在于万事万物之中,通过不同的万事万物表达出来。“月印万川”是其最形象的说明,月亮只有一个,是“总体、整体”,万川也有万个月亮,这万个月亮也是月亮,它与那一个的“月”等同。万川中的月是“分殊”,但它们是月,便是“理一”。江永的“大丸、小丸”与之十分相似,万事万物及其变化均是那颗既是本源,又是天地万物的丸,但同时,万事万物又分别是或为天人,或为龟鹿蜉蝣,或为灵椿朝菌的大小不同,舒促各异的成千上万的丸。
文章后半部分阐述的是“弄丸”,也就是如何研究“丸”。江永以为“丸”有度,度又有数,细看可见秋毫,宏观则遍布宇宙。他观察高天厚土,日月星辰,试图把握它们变化运行的微妙;他回溯历史长河,与世推移,努力探索社会进步发展的规律;他还以一种平和湉淡的心怀,去待自然万物,仿若一位出世高人,心随物去,与物齐一,不物喜,不己悲,安焉顺焉。
值得注意的是,江永这里“弄丸”首“弄”自然科学。
明末以来,中国自然科学有了显著的发展,宋应星《天工开物》、徐光启《农政全书》、李时珍《本草纲目》、方以智《物理小识》均代表了这一时期最高水准。明清之际,西方科学知识大量传入,利玛窦、汤若望、南怀仁等翻译了众多物理、数学、天文、地理、地质等方面的科学著作,推动了自然科学在中国的发展。但清初,由于统治者的文化专制,学人们纷纷一头扎入了故纸堆中,只做起了纸上学问,自然科学研究受到很大的抑制。作为经学家的江永能突破经学限制,将目光投向自然科学,这是极其难能可贵的。他倡导过西方先进的科技,并在天文、算学、地理学上建树甚多。安徽宣城学者梅文鼎是当时有名的天文学、数学家,江永在研习其著作时,“或补所未言,或发所未竟,信者阐明,疑者辨难”(江敦厚《江永先生评传》),写成了八卷本的《翼梅》,在天文、历法、算学上取得了一定的成就。
江永承继顾炎武“经世致用”的务实学风,将自己的学识应用于社会实践。在乡里,他设计建设了一些水利工程,今存江湾汪口村的“平渡堰”便以构思巧妙而著称,至今在防洪通航上仍起着很大的作用。
江永的社会发展观无疑是落后的。他研究历史,所见的正是“皇浑、帝大、王纯、霸杂”,这正是传统儒学社会历史退化论的写照。在这里,人类社会的发展是一步步倒退的,最遥远的三皇五帝时代是最理想的社会,而后的尧舜禹汤也还不坏,至纯至洁,而到后来是一姓之君称霸天下,则是混乱不堪了。但是,儒家知识分子在传说中的最早的几位君主身上涂抹上理想的色彩,实际上,是给他们当代的帝王树立榜样,试图引导他们施行“仁政”,今天,我们一致批判这种历史退化观,实在应该看到他们的这份良苦用心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