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万事丸中融，弄丸在何许”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——江永《弄丸斋记》评

汪水发

江永《弄丸斋记》是新近在其后人（江敦厚、江乔荫）编撰的《江永先生年谱》中发现的一篇短文，原是作者自己书斋的题记。文章寥寥四百余言，极精炼地阐发了一代通儒广博而又精深的哲学思想，是我们今天研究江永在哲学思想方面难得的珍贵文献。

江永，字慎修，号慎斋，晚年因书斋名“弄丸斋”，遂又号弄丸主人。江永一生致力经学研究，治学以考据为主，长于比勘，开皖派经学先河。至其弟子戴震，该派蔚然大观，成为清“乾嘉学派”的重要代表，与吴派经学一道，造就了有清古文经学的全盛，使清代经学进入黄金期。

经学是训解、阐述与研究儒学经典的学问，学人们大抵多“我注六经”。当然也有众多哲学大师，如宋明理学家们，在注经的同时，更多地借儒家经典阐发自己的哲学观点，变“我注六经”为“六经注我”。因而他们的哲学思想在其治学中表现得一目了然。而乾嘉学人不同，他们继承的是古文经学传统，以训诂、考据方法治经，兼及古籍整理、语言文字研究，在学术上取得了丰硕成果，但其中许多的人哲学主张却不甚了了。

江永便是如此。在经学早已俱往矣的今日，江永更引人注意的是其经学研究中兼及的音韵学的斐然成果。他一生著书二十余部，二百四十多卷，但其哲学思想却为那子曰诗云的圣贤文章，鲁鱼亥豕的文字勘正，平上去入的音学辨微所淹没。

然而，《弄丸斋记》不同，文中作者直抒胸臆，以平白晓畅而又略具铺张气势的语言，行云流水般地阐述了自己对宇宙、世界、人生变幻的思考，同时，更表达了自己对这种天人之变的不懈探究。

“丸”是江永对大千世界的高度概括，太极、天地、日月星辰、社会人生均是“丸”的不同形态。宋儒以降，“太极”多被认定为世界本源，这本源便是“丸”的无形状态，而天空、大地、星辰便成其有形：或为广袤的无际；或为脚踏的实在；或为绚烂的光彩。天之道、人之道，理之道、气之道，永恒的、变化的，诸般的道，还有无穷无尽的世界、社会、人生的变易与轮转，人们为探索天地轮回而倡导的五行、干支、图书、卦画等等等等，展现的无不是“丸”的运动与变化。这种运动变化，无始无终，永恒无穷，可以用“岁月日辰”计时，更应以“元会运世”这种超长的时间单位测算。

因而，江永这一“丸”说，实在是我国传统哲学各门派的融会贯通。它是物质的五行，更是理念的天理；既为世界的本体，又是其具象；是绝对，也是变化；是永恒，还是短暂；是远，是近；是大、是小­­­­­­……，在“丸”中达到一统。在这里，孔孟的天，老庄的道，以至程朱的理均合而为一。

但仔细品读，江永之“丸”与程朱之“理”更为相像。尽管江永后人一再强调其“笃志许郑，而不祧程朱”（江敦厚《江永先生评传》，《徽学通讯》总第15、16期），但这实际上指的是其治经方式方法，而非思想观念。作为皖派经学开创者，江永重视训诂、考据，确实是对东汉许慎、郑玄为代表的古文经学传统的继承与发扬，而在思想观念上，江永受朱子理学与新安理学影响更大。我们可以参照朱子这样一段话：